初审编辑:郭九涛
责任编辑:张爽
作者:范晓敏
我的父亲是位木工,在乡里乡间小有名气。他手艺精湛,活儿做得细致周正,尤其擅长花草雕刻,堪称一绝。
生产队那会儿,每到农忙结束、冬日农闲,父亲便背起那只刻着龙凤纹样的工具箱,走村串户为乡邻打制家具。那时最时兴的,便是“大柜”。所谓大柜,以几块木板为骨,借繁复榫卯相扣,拼接成方正柜体。下有底板承托,上带探出的柜面,中间安着柜盖。靠墙的两条规规矩矩的长方体木腿,正面两条却格外讲究,做成精巧的内翻马蹄腿,与雕着牡丹纹样的牙子以四十五度角榫槽咬合,浑然一体。这一笔,给冷硬的木料注入了温润的生气,整只柜子既结实稳重,又灵动雅致,格调不俗,称得上是沉淀了岁月与匠心的艺术品。
一天傍晚,家里来了位客人。那人衣着齐整,推着一辆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提包。父亲笑着迎上前,接过车子靠在院墙边的砖甬上,叮嘱我们唤他“伯伯”。伯伯此番专程前来,是为了答谢父亲。临走时,他从提包里拿出两包点心,父亲执意推辞,伯伯却再三坚持,几番推让之下,终究还是留了下来。
我坐在一旁,安安静静陪着大人喝茶闲谈,一整晚都乖巧懂事,还被伯伯笑着夸仁义。可我心里哪有旁的心思,眼睛总忍不住瞟向那只提包,暗暗猜想着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好吃的。看清是两包点心时,我心里一阵欢喜,只盼客人早些离去,好能分上一块。谁知送走客人,父亲只淡淡吩咐母亲把点心收进里屋,丝毫没有分给我们的意思,我心里不免有些失落。
第二天上午,趁母亲不在家,我悄悄溜进里屋。屋里堆着粮囤、箍着铁皮的高木桶,还有一口大木柜,光线昏暗,视物不清。我先摸遍了矮处的粮囤与木桶,连旁边的米斗都没放过,却一无所获。又掀开柜盖探身摸索,依旧不见踪影。我坐在柜沿上干着急,鼻尖却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甜香,心里越发焦躁——母亲随时都可能回来。
我循着香气,凭着灵敏的嗅觉一点点搜寻,终于在柜子上方、固定在墙里的搁板上找到了那包点心。
找到啦!我心头一阵狂喜,踮起脚尖、伸直胳膊,仰着小手小心取下一包。轻轻解开捆扎的麻绳,剥开包点心的纸,捏起一块放进嘴里。酥、香、脆、甜,满口馥郁,那滋味醇厚绵长,让人沉醉。吃完一块,我又仔细照原样包好、系紧麻绳,悄悄放回搁板,再轻手轻脚溜出屋子。这一回,我做得天衣无缝,自以为谁也没有发觉。
之后几天,我依旧忍不住偷偷去拿点心。直到有一天,母亲撞见我神色慌张地从里屋跑出来,心里早已猜透七八分,只是没有当场抓现行,便隐忍不语,没有戳破我的小心思。
晌午放学回家,老远就看见父亲端坐在堂屋的圈椅上,脸色凝重,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刚迈进屋门,就瞥见方桌上摆着那包被我反复拆开过的点心,悬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,双腿止不住地打颤,暗暗叫苦,料定这顿打骂在所难免。
父亲抬手指了指点心,声音平静地问:“是你动的?”我张了张嘴,想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得低着头,怯生生点头,等着一场疾风骤雨般的责备。
可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落下。父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温和地说:“这两包点心,本来是留着办事送礼用的,你提前拆开偷吃了,再送人也不合适,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分着吃了吧。”平日里一向严厉的父亲,此刻竟格外温柔,没有一丝怒意。
我悬着的心瞬间落地,脸上由阴转晴,欢欢喜喜跑出去叫来哥哥姐姐和弟弟。我们每人分了两块,还特意把剩下的留给爹娘。他们看着我们争抢香甜的模样,没再多说一句,只是默默转身走出了屋子。我心里欢喜,又忍不住偷偷多拿了一块揣进怀里。哥哥姐姐弟弟们只顾着开心品尝,哪里知道,我刚刚是在挨打的惶恐里,才换来这份来之不易的甜蜜。
这件事已过去许多年,时光冲淡了不少童年琐事,可每当想起父亲亲手打造的雅致大柜、纸包里香甜酥脆的点心,还有父母那份藏在宽容里、不动声色的仁慈与疼爱,便拼凑成一幅温柔甜美的画面,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。每每回想,都满是温暖与感动,成为我心底最柔软、最珍贵的珍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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